吹万不同(2018 - 202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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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迁说:「文不雅驯,缙绅先生难言之。」我似乎就正以「缙绅」为最终的价值,写着一些东西。然而为「雅驯」,岂非东施效颦?我怕会失掉更好的生命力。诗人最重要的,是他所创造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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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大的心灵是相通的,刘勰言:「诗人感物,联类不穷;流连万象之际,沉吟视听之区。写气图貌,既随物以宛转;属采附声,亦与心而徘徊。」歌德说:「艺术家对于自然有着双重关系:他既是自然的主宰,又是自然的奴隶。」这倒不是「文学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」,果真如此,文学和生活便不平等了。王国维说:「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,故能以奴仆命风月。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,故能与花鸟共忧乐。」意思虽近,而问题不一样了。还是刘勰说得好,「徘徊」,多么准确的语言。文学就像心的徘徊。
严羽曰:「诗有别材,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。」华兹华斯说:「诗人作诗只有一个限制,即是,他必须直接给一个人以愉快,这个人只须具有一个人的知识就够了。」严羽其后还有补充:「然非多读书、多穷理,则不能极其至。」则是对华兹华斯的「一个人」的定义,二人契合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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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那察尔斯基所谓的「任何作家都是政治家」,其实更早又更准确的说法是亚里士多德的「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」。但他们解决的是作家的问题,不是文学的问题,文学究竟如何介入政治?本雅明的回答是:法西斯主义的「政治审美化」与共产主义的「艺术政治化」。概括地讲,文学介入政治的方式就是文学丧失掉对自身的否定性。那些更为辨证的答案,比如乔治·奥威尔说:「有人认为艺术应该脱离政治,这种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态度。」或者阿多诺说:「强调作品的独立自主性,这事本身就带有相当浓厚的社会性和政治性。」公正但不太具说服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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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方文学自十七世纪的古典主义开始,到启蒙主义,浪漫主义,现实主义,现代主义,完成了这么多事情,同一时间段的清代文学,在这种绚烂前黯然失色。我并非追求热闹,但个别伟大的作品是无法满足一个时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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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的现代禅诗,基本上无诗又无禅,更莫谈现代性。鲁迅以为大乘佛给庸人开了便门,他着紧小乘佛,我拿起现代禅诗一看,知道他又道着了痛处。我自己的痛处。所谓「法喜禅乐」,先有「法喜」,而后才能「禅乐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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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佚名,是耐人寻味的,《古诗十九首》和《金瓶梅》。
「知人论世」的传记式批评自有它有趣的地方,有时候也更加深邃。
「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」是格言,不必在意作者;「烟花三月下扬州」才是真诗,非在意作者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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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狭窄、神秘晦涩、怪异荒诞真是缺陷?如果先入以「缺陷」的观点,怎么可能去理解韩孟与李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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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相信文学史,我反抗。
当今的文学史里并没有文学,因为它没有偏爱。我们被告知什么作品是一流的,然后像分析三流作品一样去分析。我们被要求回答文学史是什么样的,而从不回答文学史为什么是这样。文学变成了知识。
中国传统文学理论和批评,是以美学上的考虑为中心吗?
中国文学有着一条阴性书写的线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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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文学就是纯粹审美的文学吗?对于纯文学的疑惑似乎都可归于:能否将「纯粹」加于「审美」之上。审美判断究竟是什么?是非功利的吗?
纯文学是一种没有是非的文学,有点接近「道」。越像诗,越不是诗。文学有无共相?
现在的艺术充斥着观念。作品为观念服务,甚至作品本身就是观念。如果新的美就是先锋本身,我无话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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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价自作太困难了。我们既不理解别人,也不理解自己,但我们可以忍受对别人的恶心,却无法忍受对自己的恶心。
这个时代,只有自己才需要自己的诗,我们唯有自食。
一个诗人想写的太多了,他自己是写不完的,需要所有诗人帮他一起写。所以他们不停地写,他们就像是一个诗人,在写一首诗。
再强大的诗人,再孤独的写作,再高傲的诗,读起来都像是弱者的情书。
诗的悖论:所有与它相反的,都会变成它的道路;所有它的道路,都会和它相反。在这一点上,儒家比道家看得更深刻:「允执厥中,惟精惟一」。最好的时代就是最坏的时代,最坏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时代。现在这个时代太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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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的清高,所谓的精神洁癖,都是对自由的想象。
知识焦虑,乃在于我害怕失去自由。这种自由即选择的可能性。我不能狭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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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像太多,助长了我们的奴性。
不只爱国主义,一切对于主流价值观的谄媚,都是诗歌一道恶心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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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扩大了交流的广度,然而失去了深度。不是我们做不到,而是我们被遮蔽了,被网络社交的即时性。
怨恨现代的浮躁与流快,但我每天是行色最匆匆者。感叹城市的冷漠麻木,但地铁上是我有最呆滞和自私的脸。我永远是我的批判的局外人,并为此准备好了充足的理由。仿佛自己另成一个平行宇宙,异于他者的法则。我有这样的堕落,并又意识到这样的堕落,则太可怕了。哪来的「闻过则喜」?不过是以「过」为寄主的虫子。
在语言之上,还有更高级的交流。比如棋与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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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论也渴望想象力。
我真是缺少印象主义批评的直觉,「学问的盔甲掩护了美学价值感受的迟钝。」(韦勒克语)然而我终究没有学问,盔甲是纸糊的。
学科的细化,让一个人主动丧失了更多可能性。科学性和人性的关系是怎样的?
为什么字典和词典被垄断了?我们需要一场解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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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的人,我以为不是渐疯,而是顿疯。
道家的「无为」,黑格尔的「自为」,一个消极,一个进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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环游世界者都是懦夫,因为他们不敢面对同一件事物。
生活开始于电影结束之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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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只是一种情感吗?它能够艺术化?爱情行为能否成为一种艺术行为?
性的解放、对于欲望的肯定如今已然成为公理,它的合理性究竟在何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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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岁的渐长,自然是要唏嘘不已的,然而又感觉自己正渐渐获得一种权力,在学校作为学长,在家里作为长兄和叔叔,并且竟有些安适得意,这也是天赋的人权吗?这可耻的被赋予的东西。
家庭是一种排他性结构,现在我如此认可家庭,是被它的道德所打动了吗?
有太多事我首先应该想到的是人类,比如个人如不生育,不能为家庭传代固然难免自责,但想到人类依旧繁衍,便觉心安。个人,家庭,人类,固然都是局限,但其间就是如此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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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道德的困境:极丑的人有必要化妆吗,既然化妆对 ta 而言已失去效果?
当 ta 化妆,ta 是在践行人人生而平等的权利吗?或者,「极丑」已经被 ta 内化为道德对象,而化妆便成为一种新的的道德品质?即,当 ta 化妆,ta 不是在追求正常,而就是正常本身。人们会专注 ta 的化妆,而忽略 ta 的极丑(事实上没忽略),于是 ta 就正常了。
把极丑的人看做正常人,把满足我们猎奇心理的人看做正常人,已经形成了一种道德。我们急于用语言把所有人变成正常人,正是因为我们害怕失去所谓的「正常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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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语言的音乐如何表达否定?当一首音乐出现,在引发情感、意象、思想之外,如何表达对外界之物的批评?音乐如何成为一种批评的形式与力量?音乐将如何评价国际关系或某个夜晚?
也可以这样询问:对于一首音乐的评论永远都是由语言——而非音符——构成的,为什么不能用一首音乐去评论另一首音乐?
一个突然想到的古老寓言令人沮丧:伯牙与子期。当子期说出「洋洋兮若江河」之时,语言仍在掌控音乐,至少绝对掌控着对音乐的定义与批评,而我们浑然不知并放弃了询问。所以使美谈无限接近于恐怖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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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士以行动而非语言,至少是述行性的语言。反犬儒,在于言论市场的泛灵性。大张伟甚至是光明的,因为和意义斗争危险又黑暗,需要在鸡汤式的自我感动之外另有觉悟,难以说是本能。黑暗的闸门需要被扛起。
怀疑,使我们前进。水母无目,以虾为目能自我超越吗?「如果」我们渴望超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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否定一件作品最有威力的话是:它是昨天刚创作/制作的。太爱执时间的权杖了!不错,时间是强大的作品参与者,而我们为何如此爱它,不愿作丝毫抽离?「古」的魔咒留给了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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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了一種中國邏輯:「正」的反面並非斜或歪或另,而是「特」,無論「正」「特」,都很光鮮。這便是名教的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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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人很單純,精神花瓶 。
好古的雅人所好非古,好的也是古之雅人。摩挲著文物,浸入「雅」的海市蜃樓。他們以「今天是墮落的時代」的口頭禪流露優越感,也別致地暗合了「偉大復興」的口號。「雅」的精神也將他們摩挲為圓,單純的包漿。單純的確是種修養,然而他們也喪失了面對複雜現實的能力,他們失語,精緻的利己主義。